Apple的应用追踪透明度（App Tracking Transparency，ATT）并没有被德国禁止，但它必须改变。
2026年8月，德国联邦卡特尔局结束了对Apple ATT框架长达数年的竞争调查，并将Apple提交的整改承诺设为具有约束力。Apple 必须在决定送达后的四个月内实施调整，相关承诺将在实施后持续七年，并由独立监督受托人检查执行情况。
此次决定没有取消ATT，也没有要求Apple降低隐私保护标准。
监管机构真正质疑的是：
Apple是否以保护隐私为由，对第三方App设置了比自家服务更严格、更不利的同意规则？
最终整改主要涉及三项内容：
这起案件的重点并不是“隐私还是广告”，而是平台能否一边制定隐私规则，一边让自己的业务获得更有利的待遇。
ATT限制的究竟是什么？
ATT从iOS 14.5开始实施。
根据Apple的定义，如果App要把自己收集的用户或设备数据，与其他公司的App、网站或线下数据连接，用于定向广告或广告衡量，就必须先通过ATT获得用户许可。
ATT也适用于向数据经纪商共享用户或设备数据。
如果用户不同意：
因此，把ATT简单理解成“禁止App收集任何数据”并不准确。它主要控制跨公司追踪、定向广告和广告效果衡量。
德国监管机构为什么介入？
德国联邦卡特尔局并没有反对Apple提供高于法律最低要求的隐私保护。
它关注的是：Apple为第三方App建立了ATT规则，但这些附加规则并没有以相同方式约束Apple自己的服务。
2025年2月，德国联邦卡特尔局公布初步法律评估，认为当时的ATT设计可能构成自我优待和对其他市场参与者的不公平限制。
问题主要集中在三个方面:
第三方App承担了额外的同意要求
第三方App如果要进行Apple所定义的跨公司追踪，不仅要满足GDPR等数据保护法律的同意要求，还必须再取得ATT许可。
Apple自己处理其生态系统内数据时，使用的则是另一套Personalized Ads（个性化广告）提示，而不是第三方App面对的ATT弹窗。
监管机构认为，这种规则差异可能使第三方App承担更复杂的同意流程。
两类弹窗可能引导用户作出不同选择
第三方App使用的ATT弹窗与Apple自己的个性化广告弹窗，在以下方面存在差异：
- 使用“Tracking”还是“Personalized Advertising”；
- 是否出现具有警告意味的图标；
- 对数据用途的描述方式；
- 发布商能够提供多少解释；
- 同意与拒绝选项的显示顺序；
- 整体措辞和视觉设计。
德国联邦卡特尔局的初步判断是，ATT弹窗可能更容易引导用户拒绝第三方 App，而Apple自己的提示则更容易让用户接受个性化广告。
争议的核心因此不是“用户为什么不同意”，而是：
用户面对Apple和第三方App时，是否获得了同样中立、完整的信息？
第三方App可能需要重复询问
在欧洲，App可能已经通过 Consent Management Platform（CMP）取得GDPR所要求的广告数据处理同意。
但即使用户已经在CMP中同意，第三方App仍可能需要再次显示ATT弹窗。
流程可能变成：用户打开App——>CMP询问是否同意广告数据处理——>用户作出选择——>ATT再次询问是否允许追踪
Apple 自己的服务不一定面对相同的双重询问结构。
德国监管机构认为，这种额外复杂度可能降低第三方App获得有效许可的机会，从而形成竞争劣势。
Apple曾提出整改，但行业团体并不满意
2025年12月，Apple提出修改ATT与自家个性化广告弹窗，并允许第三方App更灵活地处理ATT与数据保护法同意之间的关系。
德国联邦卡特尔局随后启动市场测试，征求App发布商、媒体、广告行业、欧盟委员会以及数据保护监管机构的意见。
2026年3月，多个德国出版、广告和科技行业组织公开反对当时的方案。这些组织认为，即使调整措辞和版面，Apple仍然控制ATT 的技术框架、触发条件和App Store执行规则，因此修改弹窗并没有解决所有竞争问题。部分组织还要求监管机构驳回承诺并对Apple 罚款.
不过，经过市场测试和进一步修改后，德国联邦卡特尔局最终接受了Apple的承诺。
Apple最终需要修改什么？
2026年8月13日，德国联邦卡特尔局作出承诺决定，并于8月17日宣布结案。
ATT弹窗必须更加中立
Apple将删除或调整可能具有劝退效果的符号和措辞，使第三方App的ATT弹窗在内容、语言和布局上更加中立。
Apple 家服务使用的个性化广告弹窗也会同步调整，使两类提示的表达和选项顺序更加接近。
这里需要注意：监管机构要求的是更接近和更中立，并不等于Apple与第三方App必须使用完全相同的弹窗。
发布商获得更多解释空间
过去，第三方App能够在ATT弹窗中解释追踪用途的空间非常有限。
根据最终方案，发布商可以使用更长的自定义说明，解释：
- 为什么需要个性化广告；
- 广告收入如何支持免费内容或服务；
- 用户同意后数据将用于什么目的；
- 个性化广告与非个性化广告有什么区别。
这并不意味着发布商可以诱导、欺骗或强迫用户同意。说明仍需满足Apple规则及适用的数据保护法律。
ATT可以与GDPR同意流程结合
第三方App将获得更多技术选择，把ATT与数据保护法要求的同意请求结合起来。
根据具体实施方式，开发者可以：
- 将相关请求整合到同一流程；
- 在已经取得数据保护法同意后，将这一状态与ATT请求连接；
- 继续保留两个独立弹窗。
因此，“双重询问被完全取消”并不准确。
更准确的说法是：Apple不再强制所有发布商采用相互割裂的双重同意流程，开发者可以根据自身CMP和法律要求选择更合理的组合方式。
具体技术方案仍需经过Apple与发布商的测试。
这项决定没有改变什么？
德国的决定并不等于ATT被推翻。
以下核心机制仍然存在：
- 第三方App进行Apple所定义的跨公司追踪，仍需取得ATT许可；
- 未获得许可时，第三方App仍不能访问有效 DFA；
- 开发者不能使用其他标识符绕过用户的ATT选择；
- Apple仍可维持高于法律最低要求的平台隐私规则；
- GDPR、ePrivacy及各国数据保护要求不会被 ATT 同意取代。
- 德国监管机构也明确表示，整改目的不是帮助广告行业获得尽可能高的同意率。
它要求的是用户能够在信息充分、界面中立的情况下作出选择。用户拒绝个性化广告与同意个性化广告，都应当同样自由。
因此，新弹窗是否会显著提高ATT同意率，目前无法确定。
德国有没有处罚Apple？
这次德国案件没有对Apple处以罚款。
德国联邦卡特尔局选择接受Apple的承诺并结束调查。承诺实施后将持续七年，并由独立监督受托人检查Apple是否履行义务。
调整会不会扩展到整个欧盟？
德国承诺决定直接约束的是德国市场。
Apple向媒体表示，相关调整计划覆盖几乎所有欧盟国家。
对移动广告行业有什么实际影响？
发布商可以更完整地解释广告商业模式
对于依赖广告收入的新闻、内容和免费工具类App，新的解释空间可能减少用户在不了解数据用途的情况下直接拒绝。
但解释空间增加不等于同意率必然提高。发布商仍需证明自己的数据用途透明、具体且合法。
CMP与ATT可以减少重复打断
欧洲App可以重新设计CMP、GDPR同意和ATT的执行顺序，减少用户连续面对多个相似弹窗的情况。
这可能改善用户体验，也降低不同同意状态相互矛盾的风险。
总结
德国ATT案件并不是隐私保护的失败，也不是广告行业对Apple的全面胜利。
最终决定确立了一条更具体的竞争原则：
平台可以制定高于法律最低要求的隐私规则，但不能利用规则设计、弹窗措辞和同意流程，让自己的服务获得比竞争对手更有利的待遇。
Apple保留了ATT，也保留了对跨公司追踪的许可要求；第三方App获得的则是更中立的弹窗、更多解释空间，以及整合ATT与GDPR 同意流程的自由。
真正值得关注的不是ATT会不会消失，而是大型平台今后在制定隐私规则时，是否必须同时证明这些规则对平台自身和第三方参与者足够公平。
参考资料
- Apple changes its rules for personalised advertising in apps
- Consent requests for the use of user data for advertising purposes in apps｜Apple revises its ATTF
- Bundeskartellamt has concerns about the current form of Apple’s App Tracking Transparency Framework (ATTF)
- User Privacy and Data Use
